善观

没有什么可说的。

佩德罗·阿莫多瓦:致女人们第101次人生坍塌的时刻


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佩德罗·阿莫多瓦的了,只记得他是我有兴趣去了解的第一位西班牙导演,从看过《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之后便开始找西班牙电影来看,不知是否是西班牙语自带着敏感质感,光从台词上听来,我很喜欢演员们在处理细节时那点略微的神经质。


有些导演就是天生会拍女人,比如拉斯·冯·提尔,比如伍迪·艾伦,再比如佩德罗·阿莫多瓦。在我看来,阿莫多瓦的镜头下最玩味的就是两种思想:某种女性主义和男性视角下的某种女性主义。从这点上来说,他被人称之为“女性电影大师”当之无愧。


我深信,无论是写作者、导演还是艺术家,在创作中必须具备着雌雄同体的本能,这种本能促使他们可以随意切换面临冲突时的心境,从而上升到某种高度的和解。而身为一个男人,能将女人们内心的恐慌与焦灼洞察得如此细致,内心定源自于对人类这个物种的悲悯。


在他的电影里,死亡、背叛、被抛弃、成长的阵痛、命运的惩罚、无法挽回的失去……这些情节往往轮番上演,寻常如一场午餐或一次旅行,甚至当他用略带荒谬的方式娓娓道来时,仿佛你从一场重创中走入下一场重创,意外地,却恰好被注入了坚强的内核。


女人们在这些人生悲剧的常态中表现得更为坦然,影片中她们的自愈功能,简直像是导演一次次的致敬,致敬那些突如其来的,人生坍塌的时刻。


女孩、女人、母亲


大多数女性,似乎不可避免地要经历这三个阶段,在《关于我母亲的一切》、《胡丽叶塔》、《回归》中表现的尤为明显。


记得第一次在看《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时也是一个雨夜,那时的心境很难想象女主人公玛努埃拉的痛苦,从坚忍地向儿子隐瞒关于他父亲是个变性人渣的事实,到雨夜意外丧子,再到后来寻找她丈夫的途中,拯救了被自己丈夫欺骗而怀孕的修女罗萨,然后是接受被她丈夫传染了艾滋病的罗萨死亡,以及带着与自己儿子同名的新生儿重新开始生活……每一步,这个女人即便被伤害着也走得很坚定。她体内的母性,甚至足够她去原谅自己那混蛋的丈夫,她予以每个曾留在自己身边的人温柔,最后让所有人好像都忘记了她苦难的痕迹。


《胡丽叶塔》恰好相反,相比较于主线上女主人公胡丽叶塔一生不断地失去至亲的过程,我看见的是她女儿一路成长中的隐忍。她默默忍受着自己母亲的忽略,家庭的僵持,同性之爱,这种隐忍甚至让她以不告而别的决绝方式了断与自己母亲的联系,我们从片中得知她的信息愈少,那种对于她成长阵痛的感受就愈强烈,片中经典的洗头场景,其实那一瞬苍老的是两个人。她的半生过得不好,可又怎样?她最终也选择了谅解。


相比较而言《回归》就显得激烈了很多,阿莫多瓦在这部片子中营造了一个女性乌托邦社会。从影片开始便是一群女人为丈夫扫坟的场景,男人们都死于非命,或者可以说,死于他们的枕边人。被父亲强奸怀孕的雷蒙黛从一开始人生就是破烂的,嫁给酒鬼丈夫之后,自己女儿(或者妹妹?)因遭继父性侵而失手杀了他,她们的命运如此相似,三代人的秘密不止于此:其实她父亲就是被母亲杀掉的。男人是家族的噩梦与诅咒,唯有清除。


我印象最深的应该是女主人公雷蒙黛坐在餐馆为大家唱歌的情景,那是她母亲教给她的歌,她唱给自己女儿听,眼含泪光,所有人被感染,或许就是因她周身无法熄灭的坚韧。


你会感慨,真的没有什么能把这些女人摧垮。阿莫多瓦有意无意地在建立一个女性的社会,女孩、女人、妻子、母亲、每一重身份,都如同一道铠甲,支撑起她们面临的多次坍塌与重建。


爱、欲望、斯德哥尔摩症


即便是很多男性主义视角的电影,好似阿莫多瓦也在诉说着女人的故事,比如《破碎的拥抱》,又比如《对她说》。看过很多遍《对她说》,总觉得那是阿莫多瓦最寂静的一部影片。


谈及两性关系,就不可避免会谈及爱与欲望。《对她说》从电影海报就很有意思,明明主角是两个男人,可海报上是两个与他们有关的女人,一红一蓝,一面清冷一面火热。那是在两段得不到回应的爱情,女性在这部电影中是寂静的,那些贝尼诺对着自己暗恋的植物人阿里西亚不断絮语的日夜,如同暗恋般令人忧伤,他需要她,即便她什么也不做,殊不知其实也一直在拯救着这个男人,这种爱让男人无法长大。


在《对她说》中,套着阿莫多瓦的另一部黑白默片《缩水情人》,被科学家女友的药水变得不断缩小的男人,为了满足女友的欲望,最后从阴道钻入她的体内,彻底与她合为一体。这个情节在《对她说》里应该是暗示着贝尼诺与阿里西亚发生了性关系,可能恰好是性的契机,让阿里西亚最终醒了过来。


他给予的爱带有欲望,可是欲望中又包含着无私。世俗的目光时常将爱与欲望想得太过复杂,可是那些执着与一个孩童想要拥有某种玩具友能有多少分别?情爱的真相,不过是成年世界中被追逐的玩具。


《基卡》被很多人评为所有阿莫多瓦电影中的top,很鲜明的阿莫多瓦式怪诞。我曾经在看完《基卡》后感慨,像基卡这样的女人,简直让人没法不爱,如果我是男人也会为了占有她而强奸她。


基卡的乐观与慈悲在我看来甚至已经到达了“佛性”的地步,她的职业是化妆师,似乎这也隐喻着她拥有粉饰所有的能力。她永远都保持着乐观,乐观到有点缺心眼,她从来不是“欲望”的代名词,而是“宽恕欲望”的代名词。哪怕她上一秒才遭受过欺凌强暴,哪怕她正面对着杀人场面,下一秒她也能坐上陌生人的车若无其事地去参加婚礼。


在这部电影里,女性的角色是绝对受害者,被杀害、被强暴、被偷窥、被勒索,但是那种“活在当下”的乐观,足以把所以如同脏水般泼下的噩运,统统抛之脑后。不为放在心上的痛苦,就不能算做痛苦,这算不算是阿莫多瓦赋予这部电影里女人的又一项特异功能?


在《捆着我,绑着我》中,阿莫多瓦展示了爱的扭曲。片中的女人爱上了束缚他的人,当女性的爱情转化为一种危机,更是易令人感受到人性深层次的孤独。我们常说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似乎大多时候对象都是女人,只因女人身体的弱小决定了更容易被俘获,但正是因为这种弱小促使她们更容易屈从于被迫害的环境,有斯德哥尔摩症个体更具有生存优势。


从阿莫多瓦的视角中,女人们能迅速接受命运推过来的一切,甚至有时会主动拥抱。或许,这本身就是就是一种强大。


魔幻、荒诞、疏离


在阿莫多瓦早期的电影中,你能多次看见人类的兽性。乱伦、强暴、变性、变异……画面诡谲艳丽,一遍遍挑战着你的道德底线,还让你猜不透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很奇怪,比如《黑暗的习惯》这部电影,我记忆最深的竟然是片头长达两分钟之久的街景,1983年西班牙街头的清晨黄昏与现在的并无二致,看似荒唐的事件在这个寻常的背景下发生着,故事在变,可是这个世界的底色从未更改过。


电影讲述了一群吸大麻、谈恋爱、写黄色小说、还养一只老虎的疯狂修女们,她们所拥有的矛盾人格,她们体内的善良与邪恶,电影彻底颠覆了带有宗教符号的这群女人们纯洁高尚的印象,宗教是救赎,但更多的救赎,其实源自于自己的内心。


这部电影的西班牙名是《Entre tinieblas》,意思是“明暗之间”,明暗一词很有感觉,像是在描述这群边缘化女性带有灰度的心理状态,她们依旧会有欲望、邪恶、恐慌,可能是处于本能的,她们从未被击垮,仍旧会在这种灰度中摸索前行。


在《崩溃边缘的女人》中,全片从始至终充斥着歇斯底里的火药气,燃烧的床单、仇视的眼神、不可停歇的私语,那些一幕幕不停上演的荒诞剧情,一群面临崩溃的女人们,让故事线进行的飞快,不过是个小三被有妇之夫背叛的故事,期间牵连出各种女人,把剧情搞得像一个弥漫着硝烟的战场,最后收尾在女主和过去的所有纠缠了断,在清晨回到家昏昏睡去。


这部电影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女为悦己者狂》,每个女人都在某个阶段为爱情做过疯狂的事情,回头才发现荒唐不已,只是人生何处不荒唐?我们后来都明白了,所有惊心动魄的爱情,结局往往也会趋于庸常。


如果你剥开层层荒诞的剧情,就能看见电影里面丝丝透露出的脆弱一面。我们总是不断忽略,这些女性电影中隐忍的主旋律。


世事如书,转眼即翻过,那种来自于母体中生而便有的隐忍,让她们即便历经千山万水,仍旧保留着独自前行的勇气,活着已是一种不易,面对一切无常,阿莫多瓦镜头下的那些女性,早已进化出了哀而不伤的内心。


那么你心中尚未崩塌的部分,又是什么?在那些该过去的过去之后,在它们成为最微不足道的往事之后,被遗忘殆尽,或是化为虚空中的尘土之后,你心中无法崩塌的那部分又是什么?


是爱与慈悲,它们来自于心的力量,无关乎外界,并能促使你继续对于世界保持信任。那不是徒劳,你要等待。


或许每个女人,一生中都要经历无数次人生坍塌的时刻,而至深的爱和慈悲,提醒着她们不要轻易被吹倒。

前两天和一个朋友聊天,她说自己在过得很丧的时候,就会去看太宰治,伴着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人畜尽散的丧劲儿,便能化沉痛为活着的力量。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和她有点不一样,自己很丧的时候内心就会徒生叛逆,喜欢围观别人“堕落的人生”。感谢这样的时光,让我有心情看过不少邪典电影和读完杰克·凯鲁亚克。


记得看《猜火车》是在高二的时候,在层层的试卷中压着塞林格和凯鲁亚克的书,上课时偷偷埋头看完了《发条橙》和《猜火车》。它们一点也不文艺小清新,沾满了屎尿屁与禁忌,也和我真实的青春丝毫不沾边。


那时候距离《猜火车》的上映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能够想到它曾经对于少年们的冲击与影响力,游离在迷茫与反叛中的年纪,放纵是青春最有力的致幻剂。


“猜火车”是一句集体隐喻,那些失去方向的年轻人,就像是站在铁轨边猜测着下一辆火车驶向何方,而自己却迷茫到无法向任何地方前进,宁可跌入颓靡的荒唐中。


有人说得没错,《猜火车2》就是为了给那群热爱第一部的丧逼们缅怀青春用的,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二十年过去了,坏男孩们变成了老男孩儿,不变的是迷茫与挣扎,如果说二十年前他们面对的是青春期的迷茫,那么现在,不过是转化为了“后青春期”的迷茫,俗称:中年危机。


1996年的苏格兰爱丁堡街头,街头的混混们不过二十多岁,漫漫人生路在他们面前不像一条康庄大道,更像是一条闻者掩鼻的臭水沟,如同烂鱼般浸泡其中虚度时光。他们吸毒、滥交、欺诈、暴力,做着社会中最底层的渣滓,在虚妄的快感中消耗青春,一边堕落一边挣扎。最后,其中之一的混蛋雷登背弃朋友们拿着钱出走了,汇入人流中,仿佛自己和不堪的过去彻底告别,从此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二十年后的爱丁堡街头,混蛋回来了,依旧是个彻头彻尾的loser,只不过从被追逐的少年变成了气喘吁吁有鱼尾纹的大叔,不知怎么在那一瞬,好像时间又穿越回了过去,用力奔跑的他们,想要甩开不堪的曾经,可是总有一种无形的网将他们拖住。


所以在看到《猜火车2》开头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绝望的,人已不再年轻了,但还是很狼狈。记得第一次在网络上看见“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这句话时,浑身有种被雷劈过的不适感,这句虚假的鸡汤被微商们和段子手滥用了一把又一把。去你大爷的少年,出走半生的人,最终各有各的狼狈。


雷登、屎霸、病孩、贝格比,当他们再一次相聚在街头,破烂的人生,并不因他们变老而变好。他们的毒瘾戒了又犯,肌肉松弛,越狱成功的却因阳痿在暗处偷偷服下伟哥;靠妓女赚钱的又对妓女动情;自杀未遂的满脸污物地清醒过来,以写作抑制毒瘾......这样的人生,真的是太破烂了啊。


他们早已跟不上时代,人生都过去一半了还是没有找到改过自新的方法。看着他们打起精神来胡作非为,努力创业之后又是一场空,因心脏病而插着支架度日,不过是挣扎着的浮世可怜人,不怎么好,却也坏得不够彻底。


已经不够年轻了,还要假装出一副不需要任何人同情的模样。那些电影中经典的“chose life”,在二十年前曾是豪情万丈的宣言:


选择生命,选择工作,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可恶的大彩电,选择洗衣机、汽车、雷射碟机,选择健康、低胆固醇和牙医保险,选择楼宇按揭,选择你的朋友,选择套装、便服和行李,选择分期付款和三件套西装,选择收看无聊的游戏节目,边看边吃零食,选择你的未来……太多选择,你选择什么,我选择不选择。


而在二十年后,透露出的都是妥协的味道:


选择生活,选择脸书推特朋友圈,并被别人时刻关注着。选择见见老朋友,那些想看你是彻底玩完还是浪子回头的家伙。选择让历史重蹈覆辙,选择你的未来,选择电视真人秀,荡妇羞辱,色情报复。选择找点事做,开始一份新的工作。选择家长指导观看,选择在某人的公寓、厨房来一发消除苦痛。现在,深呼吸。你上瘾了,那就上瘾呗,那就再对其他事情也上点。选择那个你爱的人,选择爱你的人,选择人生。


菲茨杰拉德有本短篇小说集,名叫《那些忧伤的年轻人》,看完之后真的会忧伤,年轻的时候各有各的苦楚,后来就好了,各有各的麻木。于是就像盖茨比说的:“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直至回到往昔岁月。


往昔岁月中,还没有谁见识到世界的选择性如此狭小,眼前一辆辆飞驰而过的火车,比任何憧憬过的未来都真实,即便欺骗与真情同在。


所以在影片最后,所有人回到原点,尤其是屎霸拿起马桶砸晕贝格比的时候,仿佛屎尿屁的曾经就要随之落幕了。当雷登回到曾经的房间,放起“lust for life”的时候,在看到画面回溯,火车穿越隧道,回到往昔种种——老男孩们,和那些灿烂且糜烂的时光散发着如同废墟之上的微光。


想想自己还不算太糟,还是能对着最后的镜头哭出声。通过电影中的回忆杀仍然能感受到曾经的震颤,这是上天的恩赐。那句“you’re a tourist in your own youth”还在耳边回响,我们都是自己曾经时光中的过客,后来都不再年轻了,可是用力活过的年纪,即便废柴但还是想要流下热泪。


我想应该不会有《猜火车3》了,再过二十年,很难想象他们颤颤巍巍拄着拐棍比中指,嘴里还要念叨着“Fuck off”的模样,人在回归尘土之时还是安静点吧。


世界在转动,火车在飞驰,我们在走向老化,要为了妥协去妥协,为了缅怀而流泪。

《嘿玛 嘿玛》:生死是一场又一场交替的戏剧


有时,我们必须制造幻想,才能让世人看见真理。——宗萨钦哲仁波切


对于大多数佛教徒来说,了解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的身份,应该早于他作为“导演”的身份,因为他是当今最具影响力的佛教上师之一。但在不少影人眼中,他还是世界上唯一的“喇嘛导演”,从《高山上的世界杯》到《旅行者与魔法师》,再到《嘿玛 嘿玛》,他一直致力于用电影的表达方式分享着对于世界的理解。


在我看来,即使宗萨钦哲仁波切拥有着宗教导师的身份,他的电影也可以算得上是“去宗教化”的。除了他所参与过指导的贝托鲁奇电影《小活佛》,即便是《高山上的世界杯》也不过是部记录僧侣这一边缘化人群日常的生活的影片,其目的从不在于宣扬宗教,算不得正统的佛教电影。在宗萨钦哲仁波切的镜头下,会有边缘化的人物与事件,也不乏猎奇、魔幻主义,电影视角中随处可见的人性色彩,和不丹这一神奇国度的文化、自然风光般明艳饱满。


片名《嘿玛 嘿玛》便取自不丹语“Hema Hema”,意为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在儿时所听到的故事多半以此开头,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是混沌万物之初,一切的缘起都始于这语义不明的时间点中。


这的确是一个时间不详的故事,空间转换在红男绿女出没的现代风格酒吧与神秘的原始丛林两处,这种对比同样出现在《旅行者与魔法师》里过,赶路途中不同身份的一群人遇见了会讲故事的僧人,故事里修行少年的奇遇与梦境。无论是梦境与现实或是故事与现实的交替,那种将虚妄与实相的界限模糊掉的跳转,时常让人在巨大的反差中片刻失神。


到了《嘿玛 嘿玛》中,这种模糊被进一步扩大,影片中大部分镜头都是在面具下完成的,在这个符号化的年代,我们已经习惯于用样貌、性别或是身份判断外界,而面具所带来的“去表演化”式观影,很容易令人时时刻刻沉迷在揣测与怀疑之中。


“隐藏自我是一种自由,隐藏自我是一种力量,隐藏自我是很容易成瘾的。”


这个故事的一切都源于架空的传说,古老丛林中每隔十二年便会有一次神秘的聚会,被聚集到这里的人必须戴上面具在这里生活两周,体验“生”与“死”的界限,在这段时间中,你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容貌、身份甚至性别,同时你也不要去打探别人的一切,暴露身份者将会度过悲惨的余生。


这些面具背后,可能是情侣或朋友,可能是父女或母子,更可能是宿世的仇敌,隐藏不光是为了重回世俗世界,更是对自己所有行为的一种保护。


听上去足够怪诞了。当抹去现有的一切符号,世俗中的所有行为都显得无足轻重,当没有道德、伦理的约束,又似乎一切行为都能获得许可了。


男主人公来到这里,才发现这安静地丛林中暗流涌动,有人由于不再受身份的束缚,肆意作恶或是释放自己的欲望,有人在隐秘地对他人的身份好奇着窥探着,看似毫无目的的一群人,实质上各怀目的......藏匿自我的确会令人上瘾,你既可以成为所有事件的旁观者,同时又可以无所顾忌地做任何事。


“一旦你戴上了面具,将揭开你最深层的欲望。”


丛林中的种种不确定性令人细思极恐,面具下的人可能在和自己的至亲交媾,也可能和仇敌一同生活,更有可能正冷漠地看着别人与你的妻子纵欲。


一场场纵情的歌舞中,看似面具下的人抛弃了世俗的一切,变回了一丝不挂的干净灵魂,事实上,他们仍旧被欲念纠缠着。男主人公在一场歌舞中爱上了一个女人,卸去世俗伪装的爱意很快变为了执着地占有,却阴差阳错地认错了人,最后强奸了一个与他爱上的人戴着相同面具的女人。


这里是影片的高潮部分,更是最为戏剧的部分,被欲望冲昏头脑的男主人公根本没有辨别面前女人的身份,仅仅凭借那随时都可以替换的面具便强行与之发生关系。


更意味深长的是,前来搭救这个女人的就是她的丈夫,同时他也是在丛林中搭救过男主人公的善良勇士,他刚刚将自己忿怒像的面具换成慈眉善目的寂静像,就被自己曾救下的,却强奸了自己妻子的男主人公杀死了。


在这个没有法律或是审判的丛林中,人们仅仅为死去的人举办了盛大的葬礼,男主人公为了逃避罪责换下了面具重新混入人群中。


我相信这是男主人公在踏入丛林之初不曾料到的,原本以为可以撕下所有身份标签地体验“无我”的状态,可面具却揭开了他曾压抑束缚的欲望,扼杀了他的善良,走出丛林之后,他变成了强奸杀人犯。他的余生都将在隐藏与自责的折磨下度过,成为永远躲在面具背后的人,这便是代价。

不要对于人性抱有太多的好奇,更不要对于人性抱有过多的希望,都是一场由虚妄填满的戏而已。


“没有什么命中注定,没有什么自由意志。”


二十四年之后,男主人公又一次来到这里,他明白面具不能消解内心愧意,深受折磨的他必须找到救赎之路。他带着曾经戴过的两种面具,释放大火并乘乱找到这一切的组织者,以死逼问当年被她强奸的女孩子的下落。他取下面具时毫无畏惧,于他而言,在没有什么是比活在罪恶中更大的悲剧了。


场景切换回灯红酒绿的声色场所,女孩子的腰肢伴随着酒精音乐晃动,他在这里找到了那个被她强奸的女人后来怀孕生下的女孩子,短暂相遇之后,电影戛然而止。


就如同《旅行者与魔法师》里男孩在杀人之后哭着从梦中醒来一般,宗萨钦哲仁波切从不展示有关“救赎”的详细部分。本就是如梦似幻,又何苦在幻境的虚妄之中纠结。


如果细细解构《嘿玛 嘿玛》,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其中有很多佛教中的密意蕴藏其中,包括古老仪式及对于无常、中阴、生死的善巧表现,绝不是凭空而来,只是不便在此赘述。从电影本身来看,当置身于电影的人物中,交替的虚空场景转换也许会令自己的心亦发生倾斜,当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围观,人物之间细微的因果令人唏嘘悲伤。


无论是生或死,苦涩都无可避免。从一场生的救赎中走出,很快又将陷入下一场死的苦难里,人间是剧场,轮回是苦旅,即便疲倦也无人能幸免。


宗萨钦哲仁波切曾在宣传电影的采访中提及:“悲伤、快乐、救赎、试着审视自己和他人,这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作为一个人类,当你试着去说一个跟人类生命经验相关的故事,你就无法逃避这些元素。


面具像是我们在世间可以随时更换的所有,名声、地位、财富、情绪、爱恋,我们佩戴上它,就投身于扮演一种角色,登上人生的舞台表演着一场场隐秘而苟且的戏剧,哭过笑过之后,生死是换场的间隙,戴上另一副面具之后,还要继续登场的。在真正走出剧场之前,人必须先去试着理解自己卸下面具后的实相。


如果为你戴上一个能抹去任何身份的面具,你将会变成怎样?

《女性瘾者》:谁情愿在情欲的河流中溺毙?


从傍晚时分开始看《女性瘾者》上下部,一共四个多小时(并没有找到未删减版),影片的末尾,女主在黑屏中开枪然后仓皇地逃向黎明。我却恰好迎来了窗外的夜幕。


与色情小电影不同,这绝对是一部可以让人患上“性冷淡”的情色电影。影片延续了导演拉斯·冯·提尔一贯风格:从厌倦到反叛女性角色,以镜头化身为犀利地洞察者,对于人性的解构以及对于人世的疏离感,都不断撩拨着观众的神经。你可能看后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第一次看拉斯·冯·提尔的电影是《黑暗中的舞者》,如今想来与《女性瘾者》亦有相似之处,这个男人镜头下的女性角色大多令人难以解读,无论是性爱成瘾的Joe还是在黑暗中起舞的Selma,他们身上异于常人的勇气,即使看似充满世俗的争议,却真实地击碎了自我中类似于“枷锁”、“禁锢”的东西。人到底是活在黑暗中?还是活在阳光下?亦或是在黑暗中摸索阳光?每一个看过拉斯·冯·提尔的人都能得到一个不同的结论。


情色电影也看过不少,《女性瘾者》算不上最好的,也绝不是最差的,它不过是拉斯·冯·提尔再一次对世界宣泄了他对人性的讥讽。


影片的原名为《Nymphomaniac》,意为“女性慕男狂”。但恰恰相反,整部电影都不是在讲女人对于男人的恋慕,它足够女权主义,更像是在挑战世俗对于女性“性压抑”的现实。的确,片中弱化了伦理道德关系(女主当过小三的),甚至弱化了爱情在情欲中的地位(后来她和真爱在一起后,就丧失了性高潮)。对于性的追求,不过更像是对于自我权利的使用。


这是一部女人近乎疯狂的性史,女主人公Joe的性觉醒从懵懂的幼年时期浴室的水流中就开始了。弗洛伊德在的自己的性学理论提出:性欲生来即有。那么Joe似乎比一般人来得更为敏感,从好奇到掌握,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追求快感”是件可耻的事情,无论是攀爬绳子的摩擦感和初次性体验,还是后来的火车“滥交”及性游戏,Joe更像是在试探自己灵魂的承受度,或许,她只是不断地用行为去测验活着的意义罢了。


影片中有三个人物最为重要:女主人公Joe、聆听者Seligman与Joe的一生挚爱Jerome。


深夜的小巷中,独居的Seligman找到发现了浑身是伤的Joe,并将她带回住所,Joe讲自己半生的故事全盘托出:性快感初体验、不美好的第一次、带有赌意的性游戏、欲求不满的性经历、SM、与少女的恋爱往事......她永远也填不满的空虚。而Jerome,是一个贯穿Joe每个人生阶段的人,他给了Joe初次性体验,也给过她一段婚姻一个孩子,同时也夺去了Joe的性快感以及给予她最深的伤害。


其实性这件事,有关于爱,更有关于孤独。欲望并不可耻,孤独才是一种可耻。


贯穿全片的有不同的人性符号,斐波那契数列、宗教故事、仪式与梦境,但我想最重要的三个符号,就是鱼钩、树和手枪了。


  • 鱼钩


我第一次了解“鱼钩”这个密码,是在金基德的《漂流欲室》中,一部把鱼和鱼饵的关系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电影。鱼钩本身带有致命的伤害,同时兼具着致命的诱惑,鱼抵挡不住鱼饵,人抵挡不住引诱。尤为印象深刻的是女主讲鱼钩塞入下体的情节,血撕扯灵与肉,欲望终不得宽恕。


Joe所讲述的故事也是从墙上那只鱼钩开始的,从与好友B在火车上的“勾引游戏”开始,她就是那只带血的鱼钩,气味腥辣主动出击,一火车的男人如同河流中的鱼,愚蠢到总是轻易上钩。


鱼钩开启了Joe与Seligman的对话,同时也预告着沉溺情欲的危险,任何生物,在遇到了钩饵之后,都会情不自禁地步步沉沦。


不得不说,拉斯·冯·提尔从心底对于男人有种鄙弃的态度,最虚伪愚蠢的是男人,最自卑失态的也是男人,他之所以将女人比做自由且精准的钩,就是为了体现男人在欲望支配下某些时刻,更像刀板上的鱼肉。



树,是Joe所有“灵”的部分。它代表独特、毫无杂念、高大干净的内心世界。


树的开始,与Joe的父亲有关。在弗洛伊德性学理论中,“伊莱克拉特情结”(恋父情结)会出现幼年时期,幼年的Joe缺少母亲的关心,从而更为依赖与父亲的关系。


父亲开启了她对于自我的认知:每一个人都是一棵树,树的姿态千奇百怪,人也是如此,无论你生长成什么样子,都是最独特的那一棵,所以不必在意自己是否能和别人一样。树是她体内脱离欲望而生长的部分。


父亲曾对她说:“你会在未来找到那棵属于自己的树。”所以最后,Joe在一个料峭的山崖上找到了,它没有叶子,枝干奇特,最重要的是,它孤独地站立在山顶,身旁没有同类。


一个以“性欲”为食的女人,在世俗的眼光中,大概就与独自生长在峭壁中的枯树无异。Joe曾想过对治的方式,包括找到K所进行的SM,那是一种近乎于苦行的过程,她倔强地存活,为生存而历经漫长挣扎,有过痛苦与孤独,灵魂才能裸露出来。


在下部中还有一个重要片段,那个在内心压抑着自已有“恋童癖” 的男人,在想象的画面中,正是走向一棵大树的。人性有太多秘而不宣的东西藏匿在纷繁的树叶下,唯有走过漫长的冬夜后,才能得到灵魂的枝干。


  • 手枪


“the gun”是电影的最后篇章,也是我认为整部电影中最出彩的一部分,尤其是影片最后的“神转折”,身为女性不由感到从心底发出的一阵恶寒。


手枪在性心理学中代表着极具“性暗示”的东西。它是权力、是暴力,同时也是男性阳具的象征。Joe在用枪对准羞辱她的Jerome时,没有扳动保险栓,很难解释她是在潜意识中依然不想杀死爱人,亦或是她对于人性还保有着怜悯与善意。


但是我们都明白,保险栓不会总是忘记扳动。


我开始认为影片是“一场无性恋与性瘾者的对话”。看似木讷学术气十足的Seligman向Joe声称自己是无性恋者,却在影片最终,Joe完全信任他之后,脱了裤子爬上了Joe的床,并声称:“反正你已经被成千上百个男人上过了。”黑暗之中的那一声枪响,终于在黎明打爆了一颗伪君子的头。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导演对于男性,或者是道貌岸然的老处男的一种反讽,世间从来没有圣人,谁都别想免俗。


《女性瘾者》像一盆冷水,当它将“性”这种生物行为放置在镜头下进行解读时,多半时候看见的人性中的疏离感,我们因孤独而与世界发生关系。


欲望是一种你越去填补越会感到空虚的东西。它无从找寻,却能够被形影不离地控制,如同饮鸩止渴。情欲从不肮脏,肮脏的是人类为了情欲而脱口而出的那些借口。


影片的脉络从轻快到阴郁,如同影片中所提及的宗教的两面性:“东教主张信仰带来的快乐,西教注重于受难的过程。”Joe凭着一腔孤勇走入性瘾的深潭,有过快乐也有过受难,但最终她还需走出深潭。


我相信在最后枪响之后,便是她走出来的时刻。情感的缺失本就是她成瘾的因,最终所觉醒的对于人世的疏离感,恰巧能够帮她彻底断绝对于人性仅存的痴迷与幻想。生命中有很多难以解释的残酷力量,事实上没有人宁愿在情欲的河流中溺毙。


记得片中有句台词:“我整个身体被孤独和泪水充满。”果然人最厌恶的就是沉溺万物之中的自己。

连续两天伙着我两个同样单身的朋友看完了《喜欢你》和《春娇救志明》,觉得自己把上半年份的爱情片都看够了,暗自发誓接下来的一个月宁愿去看惊悚片也不想在电影院里“吃狗粮”。


但平心而论,这两部都是我很喜欢的爱情片,风格不同,一部正统“小妞电影”,一部正统“港式爱情片”,却恰好都道出了爱情的不同种姿态。


去看《喜欢你》一大半原因是为了金城武,记得第一次看金城武的电影是《堕落天使》,从没想过一个男人可以把一个角色演绎的又颓丧又天真,后来看了《如果爱》,里面那个郁郁不得志的小演员林见东帅到令人腿抖,神情忧伤到不忍触碰,我得谢谢他从小为我培养的审美,至此以后欣赏的男明星身上都得有点禁欲的气质才算好。


说回电影,其实用一句话就能够介绍《喜欢你》的剧情了:龟毛的霸道总裁爱上粗线条天才女厨师,几番交手后终于跨越年龄跨越阶级地在一起了。老去后的金城武却多了几分傲娇“孩子气”,搭配性子执拗又古灵精怪的周冬雨正合适。


《喜欢你》之所以能把这个老套的故事讲的令人不乏味,正是因为它只是单纯地讲述了一段爱情而已,这可能是观众近年来看过的,最纯情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故事了,全片最大尺度就到牵手,虽然清汤寡水但竟然不显单调,那种老派的浪漫主义在电影中时常不经意间就撩到了一票人的心。


所有看似快要洒狗血的情节都适时地结束,比如前男友的纠缠;比如女主与女私厨之间的互掐。更没有霸道总裁的父亲掏出五百万支票扔在女主脸上,叫她离开自己儿子的情景出现……大部分都是在讲述男女双方围绕美食慢慢衍生出的情愫,一个跳脱一个抓狂,攻守兼备,虽然有些离谱有些超现实,但却把爱情中所有简单美好的部分呈现出来了。


是啊,本来爱情这件事就毫无道理可言,哪怕你是坐拥三百五十亿的总裁,可你为什么从几十亿芸芸众生中一眼看到了不怎么起眼的那一位?无论是新鲜感亦或是最原始的吸引,所有的喜欢都应该是始于毫无道理的。还好食物拉高了电影的质感,成为了这段感情中的纽带,让所有的爱意变得顺其自然。


显然《春娇救志明》就不同了,这不是一个乍见之欢的故事,而是一段已经历经了八年的男女关系,记得2010年的时候看《志明与春娇》,嘈杂的香港街头,工作间隙在小巷抽烟的男女,从陌生到相拥而眠,那句“有些事不用一晚上做完”真实地触动到不少人,看着他们卸下了两性之间精明的算计,变成了最为平凡的一对情侣,挺好。


后来呢?他们分分合合好几年,在春娇眼里志明永远长不大,时不时“开小差”聊骚美女,有各种幼稚的爱好和恶趣味,遇到问题习惯性逃避转移重点;志明觉得春娇永远把很小的问题扩大化,可是心里又隐隐知道自己离不开她。


直到《春娇救志明》,我作为观众都忍不住困惑:爱情的终点到底是什么呢?不是在一起,不是离不开,好像也不是张志明终于给了春娇一个有仪式感的求婚,八年过去了,即使志明因春娇而成长了,我依旧认为他们好像随时都会分开。


我有个朋友非常不喜欢志明和春娇的故事,觉得不过是一对渣男作女拖拖拉拉好几年没结果罢了。我倒觉得她既不了解异性也不了解自己,普天之下,疲惫与不确定是我们所有人的弱点,那么多红男绿女的过往情事,背后都是需要咬牙坚持的勇气啊。


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有人比春娇更了解志明了,也不会有人比志明更能包容春娇了。爱使人软弱,让人渐渐学会了向对方妥协,成为彼此对的人。


两部片子中都有令我感动的地方,比如《喜欢你》中男女主角河豚中毒,出现幻觉后撑着伞在大街上发疯,在这一刻,“全世界都把我们当傻逼,只有我们自己乐此不疲”。还有比这更浪漫的情节吗?我都恨不得让他们走到天荒地老。比如《春娇救志明》中最后,张志明在小舞台上唱着:“始终喜欢郑伊健长发吗,想我留吗……”相信千千万万个现实中的余春娇都忍不住了,谁都不过是普通人,为了这句歌词也情愿被对方吃死。


这些,就是爱情电影中教给我们的事。


在所有没有血缘的关系中,爱情最独特,朋友可以成群,知己可以二三,但是爱人,我们却始终认为该是唯一的。


《喜欢你》中,顾胜男质问陆晋,为什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的菜,是因为她明白在这一场带着不确定性的、游走在唇齿舌尖的爱里,味蕾才最忠诚。《春娇救志明》中,余春娇会耿耿于怀张志明“干妈”的出现,因为女人在“情敌出现”这方面的直觉永远不会错。恋爱的执着在于,对方必定有一部分是自己是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


《喜欢你》是一瞬之光,只呈现最甜蜜的部分,还未成形的男女关系,才是爱情里最好的时光;而《春娇救志明》将男女关系中好的坏的统统曝光出来,有点鸡肋有点疲惫,可是到最后还是不舍,还是要在妥协和退让中走下去。这些,其实都是爱。


好的爱情片,让我们看见了现实中很少看见的天真,现实生活太残酷了,浪漫的情节少得可怜,感谢有人肯拍成电影密集地展示给我们看。


就像杜拉斯说的那样:“爱,之于我,不是一饭一蔬;不是肌肤之亲;是平凡生活中的英雄梦想;是一种不老不死的欲望。”爱有所依其实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围观别人的悲欢离合时,仿佛自己也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如果你觉得生活无望的时候,不如去看一部爱情片啊。

《嫌疑人X的献身》:所有的题目中,爱情这道最难解




决定去看《嫌疑人X的献身》完全是出于对原著的热爱,之前也看过日本的版本,剧情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堤真一的演技完全还原了自己心中“深情而孤独的天才”石神。本以为无可超越,却没想到在看完张鲁一的演绎后,才明白为什么在看原著时就醉心于“石神”这个人物,原来一直以来自己心里的理想型就是这样的。




记得看东野圭吾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有段时间沉迷于各种流派的推理小说,最爱的就是伊坂幸太郎和东野圭吾,记得当时看完《白夜行》之后,接着就看了《嫌疑人X的献身》。看到结局处的时候正是一个黄昏,我站在宿舍的阳台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胸口有些闷痛,心中暗想:“其实大多数人对爱都一无所知。”




自以为,东野圭吾把对于爱情的幻想都给了《嫌疑人X的献身》这部作品,相比较《白夜行》中雪穗与亮司近乎于畸形的共生关系,石神对于靖子的爱明显更加隐晦深刻。也只有那种纯粹的感情才够编织出这样一个足够悲伤的故事来,爱就像是一场无法消解的业,为爱肯毁灭所有的愚蠢,即使是天才亦在劫难逃。




回到电影本身,这也是苏有朋作为导演的第二部作品,相比较处女座《左耳》,进步可以说是肉眼可见,当然这也证明了好剧本好故事的可贵性。将文字转化为画面呈现出来本就不是件易事,再加上书粉们心中自有一番幻想,已经预料到苛责声在所难免。总体来说:导演诚意可见,叙事连贯,情节尊重原著,演员不算出戏,虽然情感冲突处收稍有些潦草,但错轻微。




回到剧情本身,不同于一般的本格推理,《嫌疑人X的献身》在一开始就将这场凶杀案的凶手告知给你,一个被命运逼向绝处的可怜女人,无论是出于正当防卫还是出于绝望,在家中失手造成了一桩命案,那个住在隔壁的沉默孤僻的男人,决心帮助这个女人抹消所有的罪孽……石泓、陈婧、唐川,他们都出演了这场悲伤的告白,随后一一走向落幕。





陈婧:被爱的人不需要道歉





一个从良的“失足妇女”,命运大抵都会有不同于常人的坎坷之处,陈婧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想带着女儿过平静生活,奈何无耻前夫如同一段走不出的噩梦。杀人并非本意,不过是在绝境时的正常反应,她从没有想过要洗清自己的罪责,直到隔壁那个不算熟悉的男人敲开门,笃定地伸出援手。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用了什么方法处理尸体,也不知道为何警方到来之后,盘问的却是她杀人后第二天的行程,一切过程毫无破绽,令她不安。




她对那个出手的男人心怀感激,带着罪孽的感激,这桩命案是他们共同的秘密,永远需要背负的原罪,恩情也滋生其中,比爱情更加微妙。




只可惜她知道的实在太少了,她看不清一个天才的付出,而能看清的部分令她心灰,令她亲手将他送入他已经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中,甚至消解了些许自己心中的罪孽感。




所以在最后,唐川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时,歉疚冲垮了所有理智。她唯一想到的就是陪同他,与他一同承担这场悲剧,她无法安心地怀揣这份深情苟活。




其实,这个前半生都所托非人的女人,根本不懂爱情之中是没有偿还的,更不提值得与否。我想当陈婧跪在石泓面前道歉的时候,才是石泓最绝望的时刻,他不过想要她好好生活下去,而非在监牢中怀抱愧意度日。





石泓:爱是照入生命里唯一的光





天才一词,就像上帝开的小玩笑,给他足够的智商也给他足够的孤独。在石泓那颗精密的头脑背后,是对于人世的冷漠,世界在他眼中不过一个巨大机器,人也不过是机器中的一只只齿轮。




一个为计算而痴狂的人,本可以在算法中度过一生,只是那对母女的出现,成为了石泓生命中的意外,她们无意间与他在生命绝境处相逢,却令他寻到了在这个世界值得驻足的理由。你难以想象,只要她们能幸福地生活,即是对他的拯救了。




他表达爱的方式隐晦至此,从不奢望让任何人知晓,如果没有这场凶案,他依旧不会走入她的生活,只取那远处一点微光而已。




在事发之后,石泓为了保全母女二人,甚至不惜去毁灭不相干的人,被所有人都误会为变态跟踪狂,或许在旁人眼中,他的爱偏执又残忍,但还是忍不住质问一句:值得吗?




值得吗?他从来不在意值得与否,本在世上就眷恋不多,既然出现了,那就忍不住将自己全部奉献出来。你可以说他爱一个人的方式无可救药地愚蠢,亦可以说他无可救药地浪漫。





唐川:深情不必拆穿





我想最终唐川是后悔了的。他拆穿了一切。看似赢得了这场天才之间的对峙,代价却是让另一个男人的所有的付出变成徒劳,就像他的自问:如果真相会令所有人都痛苦,那么找寻真相的意义又是什么?




唐川从来就不懂这位挚友,就像那道四色问题,明明早已被解答,但是石泓一定要找到最优美的解题方式;就像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爱情,但石泓交付的爱情,一定是要是最伟大且无私的。




他惋惜为什么这样聪明的大脑要去犯罪,不甘心他会永远地活在误解之中,因为有唐川,我们能够见证这场爱情的悲凉结局,每一片落叶,都有自己走出去的时候,也有走下去的时候。




他曾问石泓:到底是出题更难,还是解题更难?其实倒不如问,为爱付出一切这件事,难吗?只有局中人懂。




人性中有太多不可琢磨之事,微妙的难题,又何止只是出现在数学之中。我依旧清楚地记得书中的结尾,那位悲情地天才发出了“像是要呕出灵魂的嘶吼声”,他终究没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将题目解答下去。




看似这世上,总有人在爱、在恨、在哭、在笑,走不出执念,得不到救赎,猜不透动机,还不清亏欠。果然,活着不过是件苦事,爱情更甚,凡人都找不到出路,天才更易耽执于此。




世事难解,而爱情不过是其中最难解的一道。



那些由《人类简史》与《未来简史》告知我们的事


作为一个从小历史学不好的文科生,我把自己读过的历史类书籍分为两种:一种是斯塔夫·里阿诺斯或者《资治通鉴》这样的大部头,三年五载也读不完,三五十年后依旧记不住多少,索性留在人生灰暗处拿来消遣自己;还有一种就是类似于《光荣与梦想》、《耶路撒冷三千年》这样火遍全网、篇幅可以接受并且通俗易懂的,偶尔记两页笔记,和人聊天的时候至少不给文科生丢脸。


两年前第一次读《人类简史》也确实因为它作为一本“简史”竟然火遍全网,作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以色列的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读完后就感觉到它不像我从前读过的任何一本历史书,从小到大,历史在我印象中便是站在旁观者的维度审视过去的社会的事件与行为,人类在时间的洪流中不断革命,摸爬滚打地前进,向来历史书中只有寥寥几个人的影子,却仿佛决定着全人类的解放一般。


而《人类简史》不同,这本书则是真正对于“人类”这个物种的研究,书中没有伟人,无论你是消逝于历史之中的谁,在这本书里都不过是“人”本身而已。对于人类这个群体的研究,可谓比什么都有意思了。


而作为《人类简史》的续作,《未来简史》的中文版刚一上市同样引起轰动,它更像是一本预言册,预言着在科技的支配之下,人类将会成为谁?世界的走向会是怎样?


懂得“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当社会学家看见这两本书时一定有他们的观点,生物学家或是经济学家亦有会不同的声音。我只是想说说,身为一名“半吊子读者”,在看过这两本书后的感受。


1、我们因何为人?


或许我们都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我为什么会降临在这个世界,并被称之为人?


《人类简史》在一开始就说:“人类,就是一种没什么特别的动物。”早在250万年前,东非已经有了与人类很相似的动物了,他们也会有七情六欲,有社会与家族,史前的人类对于地球的影响远没有现在这般重大,与其它物种并无差异。


无论从生物学、还是人类学的角度看,我们作为“智人”这种动物,都没有多么高贵。人类这一摇篮曾经培育过很多品种,就如同动物们的不同品种一般,只不过是在一万年前,在地球上其他属于“人种”的生物灭绝后,“智人”成为了人类中唯一幸存的成员。


在佛教中将万物有生有灭的循环称为“轮回”,轮回之中的众生分为六道,人道与牲畜道被划分为轮回中待遇完全不同的两类处所。当然佛法中“世界”的概念远不止“地球”这个领域,但是理论上,智人能够成为地球上唯一从牲畜道挤入人道的众生,听上去真是既幸运又努力。


“伊甸园苹果”其实并非只是一个神话,我们需要感谢我们的祖先“智人”在某种因缘和合的作用下拥有了智慧,才一步一步依靠着头脑、协作、野心以及工具,爬向了食物链顶端。也正因为有了比动物更多的思考,所以人类是否能够再次突破人道的界限,一步步地向更高层次的生命中靠近?书中给出的答案是完全可能。


或许佛教所说的有关于六道的概念,一开始就是在讲生命当下所处的状态,并非生命的属性。即使生而为人,也会有在一天之内历经六道苦乐的情况,众生的平等,不过体现至此。


2、无常还是永恒?


在《人类简史》里,尤瓦尔·赫拉利就提出了,人类的历史,将是一部“从动物到上帝”的过程。只是生命之中,最大的无常大概就是死亡了吧。人类惧怕死亡,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正是因为这种对于死亡的未知与惧怕,神话与宗教的出现才变得更加有意义。


法老笃信着木乃伊将会永生;秦始皇坚信总会有令人“长生不老”的丹药;耶稣向世人承诺着天堂;佛教徒祈愿自己能在死后进入“极乐世界”……正是因为有了死亡,这一切才有了说服人相信的理由。


面对死亡,人类似乎只有两条路可以选:安然地接受或是迎面抵抗。宗教的方式通常是第一条路,拥有笃定信仰的人,相信生命的永生,死亡只是通往别处的过程,从而毕生练习着从容接受死亡;而科学家们则选择了迎面克服,事实上,从基因工程到人工智能,对于人类永生计划的推进,科学家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以人类的智慧,无论通过怎样我们意想不到科技,实现永生都不再是天方夜谭。只是人类是否可以等到那一天?或许在被这个世界上更强大的规律绝种的那一天,在人类自行毁灭的那一天,都会比人类找到永生方法的那一天,来得更早些。


总会有一些无论人类进化到多么强大,都无法克服与消灭的“宇宙定律”。我们惧怕着死亡的无常,可是仔细想想,永远无法将自己的生命清零的永恒,又何尝不是一件令人惧怕的事情?


佛法中讲“死”是“生”的一部分,我们一定要经历过那个需要告别一切的时刻,此生才算圆满,凡事都有始有终也是宇宙定律,肉体的永生可能会实现,但是一定会有更大的无常降临,冲淡“死亡”这桩无常对于我们的恐惧。


3、极乐离我们有多远?


如果真的有一天,人类可以达到永远活着似乎表面上看起来是件挺美妙的事情,如果能够永远没有痛苦地活着,那就更美妙了。


《未来简史》中也提到,目前科学对于心灵和意识的理解少得惊人。至今也无法解释快乐、痛苦等情绪到底为什么会产生,然而所有人都希望自己不曾感受到痛苦,而可以长久地快乐下去。


“幸福快乐”是人类未来重要的一个议题,虽说幸福感是一种很个人的感受,但是依旧有依据可循,人类克服了诸多苦难,才能够从自然界出走,建立起人类社会。但是似乎令一个原始社会的家族快乐起来很容易,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食物就好,可是在现代,你要怎样取悦一个不愁吃穿的抑郁症患者?


当代科学告诉我们的幸福感可以由生化决定,精神类药物已经帮助很多人对抗不同程度的忧郁,但是药物的反作用同样不可控,毒品成为头号犯罪原因,同样是因为它能够为人带来短暂的“极乐快感”。


古老的心灵哲学中对于快乐的追求可能与现代科学有所不同。2300年前的依壁鸠鲁就在宣讲,无节制的追求快乐可能会造成更大的痛苦,佛教里认为一味追求快感就是痛苦产生的根源,人追求快乐的欲望,是不会有节制的。


我想禅定的部分作用,就是为了让我们认清对于快感的渴望。与现代中对质痛苦的方法不同,禅定并非为你提供无止境的快感,而是通过观察,看透各种觉受的本质,从而打消去追求那些转瞬即逝快乐的念头。


有关极乐是否可以实现这个问题先放一边,我们先问问自己,是否真的需要不断地觉受到快乐?


4、神的旨意pk人的进化


在人类史中,即使在科技以光速发展的今天,宗教之所以能够一直占据一席之地,就是因为它在某些方面弥补了科学目前难以诠释的东西,在科学比起现在更不发达的几千年前,那些所谓古老的神话传说或是神启,都指导和推动着人类在自然界中的进步。


“有神论”约束着人的行为,引导和定义善恶,影响着人的命运;“泛灵论”提醒着我们与万物的平等心,对自然的敬畏心。这些其实都在提醒着人类:有比智人掌控更多力量的存在。


“神”的意思,即是无所不能的生命。而智人的进化,无疑就是“取得神性”,我们通过创造不断和神话中的诸神竞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挑战着神的旨意,生物工程、半机械人工程、非有机生物工程,人类正在尝试着发挥身体还未开发的潜能,从而升级为神。


如果基因的方法走不通,或许人工智能就是出路,人与机器人最终达到高度融合。正如同一千年前的人类一定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千年后的人类会每天使用名叫智能手机的东西,为什么会吃某种药片令自己开心起来。人类的特质不断改变,我们也一定无法理解一千年后的人类。


只是,就像我们无法确定是否因为我们掌握了更高科技的工具,现代的人类是否比一千年前的人类活得更有质量。我们也很难预测,一千年后的“超人类”就比我们活得更好。所有有关于灵性的修持,向来与物质世界无关,一个芯片也许可以在未来将所有图书的内容装入大脑,可是对于自己本身的智慧或理解毫无用处。


5、世界依旧囿于轮回


无论是《人类简史》还是《未来简史》,书中至少以科普的角度,让人停下来思考:人类这个物种,过去曾经历经过什么才成为现在这样,未来又将会走向何方?


无论这个世界因科技、政治、文化发生过多少巨变,智人如何进化,但是对于某些情感似乎其实始终未变,我们的心与古人有共通之处,也真是因为如此,我们能从《圣经》《论语》或是佛经中理解到那些超越时空的智慧。


如果将视角放得足够大,无论人类作出过多少努力,其实这个世界从没有变得更好,却貌似更糟糕,人类愈加认可自己的强大,甚至强大到能够毁灭自己的地步。更值得注意的是,看似外部的世界作出过多少,但是人的内心从不因此束缚,它分明对于善恶、爱恨,或者那些令心灵觉醒之道更贴近。


世界依旧囿于轮回,佛法讲“成住坏空”,一切被建立创造之物,最终都有崩坏消失的那一天。我相信总有一些是规律无论科技达到怎样的高度也感到无力,在成、住、坏、空中的事物都不会永远向着预测中的好方向驶去,也许没有人能踩住未来走向的“刹车”。人类的末路会在何时?没有明确的答案,我们只能希望那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格言联璧》中说: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心灵才是连接遍知的土壤,那些人类以肉身、知识受限而不及的地方,相信“心”终有可触之时。


感谢我们的心,令我们可以“无远弗届”地思考、寻找、穿越、超脱。生命的完成,不过是在每一个当下而已。


从没想过有一天能与白先勇老先生一同观看他的传记片《他们在岛屿写作:姹紫嫣红开遍》。“他们在岛屿写作”作为一个引领大众走进台湾文学大师们的电影合辑,从问世以来都饱受文学爱好者们的关注。影片看罢感动得令人落泪,台湾作为孕育文艺的圣土,岛屿,可能已经不单单指那个地理上的位置了,它更像是一座文学的岛屿,正以文字的力量蔓延为更广袤的精神大陆。


第一次看到片名是在看预告片时:“断井颓桓,姹紫嫣红开遍。”正是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也是白先勇一生所爱的经典著作之一,寓意着春光无限却无人欣赏的蹉跎感。老先生在镜头中回眸,若有所思,仿佛自己的所有灵魂的重量,都停留在那姹紫嫣红之处。


本身当我们谈起白先勇时,就有太多可以探讨的身份了。作家,《台北人》在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中排名第七,是仍在世作家中的最高排名;昆曲制作人,是青春版《牡丹亭》让昆曲重新被大众认知;电影人,无论是《孽子》还是《金大班的最后一夜》,当人物的苦楚被呈现为流动的影像时,确实更加令人动容。他将自己所有能够触摸得到的文艺,都做到了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近日,八十高龄的他又重新细说《红楼梦》。而我一直深信,唯有至情至性之人,才能讲得出红楼。回望他老人家的一生,想来“至情至性”四个字,也算配得上了。


人生之志业


文学是我的第一志业”,他在影片中这么讲到。二十岁出头时便带领一群文艺青年创办了《现代文学》,打造的“文字乌托邦”,为台湾多少文学家打开最初的文字创作启蒙。从《台北人》到《纽约客》,再到《孽子》, 白先勇的所有文字,归根究底,都是观察人世中那些走不出的困境。


生而为人,总有太多的苦楚难以言说。文字若能书写出你的共鸣,那是作者的福德。白先勇的文字里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他写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际遇,而更多的是一种普世之中在所难免的际遇,那些恰巧无法启齿的际遇。我们内心都会有相互撕扯的时刻,那种共同的情感,才是引发共鸣的契机。


好的内容创作者,应该都是严厉的观察者,疯狂的妄想家。想起白先勇提起写《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的灵感:“我一生只进过一次歌舞厅,然后正巧遇见了一位海派气的舞女,我就想,要把她的故事想象出来。”观察到每一个人背后的痛,文学家真挚的悲悯之心莫过如此了。


在文学日益浮躁的今日,大多人都在书写人性表层的虚妄,而有一个冷峻的观察者主动去触摸人心的余温,也是难得。


人生之纯粹


没有人能否认白先勇为复兴昆曲所做出的努力。他曾经评价道:“我们对于中华传统文化不够自信。”当年轻人们的耳机里充斥着摇滚、爵士或流行音乐时,他却要重拾已经有文化断层的昆曲。


昆曲曾是中国最重要的戏剧形式,文人雅士以唯美的诗词搭配婉转的曲调,它呈现的人文性、民间性、故事性,都凝练着中国古代文人所达到的美学高度。一曲《牡丹亭》,道出了多少我们心中共同怀有的“情”。


在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之后,才让很多人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该有这样寂寞的腔调,无论在何种年代,人们对于能够激发出内心情动之物,那种“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的情爱,终于被优雅地摆在了舞台中央。


即使在今天,有关于昆曲的复兴依然存在很多争议。但能够在争议之中令观众窥见一缕杜丽娘的衣袂,也许足以另老先生欣慰了,这又何尝不是追随美学时该有的纯粹心态?


人生之眷恋


单凭我自己来说,在白先勇所有的作品中,《树犹如此》可能是最喜欢的了,只因其中情最浓。


很多人都知道白先勇有一个陪伴他走过半生的同性友人——王国祥,已经不再想刨根问底地探究两人究竟有过何种关系。只是在人的一生中,若能够偶然遇见这样的伴侣,互相成为对方的精神依托,该是何等幸事。


《树犹如此》的结局这样写:“春日负暄,我坐在园中靠椅上,品茗阅报,有百花相伴,暂且贪享人间瞬息繁华。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总看见院中西隅,剩下的那两棵意大利柏树中间,露出一块愣愣的空白来。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后来暗自想过,连女娲都补不上的那道天裂,其实就是情天吧。《红楼梦》中宝玉是那块大荒之中留下的顽石,亦是开天辟地的情种。天地之间,实则无一人能逃脱的了一个“情”字。


红楼中黛玉对宝玉说:“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生命中的眷恋至此,令人动容,只是无论你有多少如花美眷,终究抵不过似水流年。这个道理白老先生未必不知,人生大限,无人能破。


所有的眷恋都会回归到更为广阔的生命观中,树犹如此,情何以堪。


人生之遗憾


据说,遗憾大约占了人生的一半。如果是真的,那么那些有关于乡愁、有关于亲情、有关于历史的过往,就是白先勇的遗憾了吧。


乡愁是一个很难描述的东西,它可能并非单纯指你幼时成长的地方,多数时候它并非地理上的地点,而是你心归之处,甚至有时候停留在味蕾上的记忆,也是一种乡愁。白老先生一直自诩自己为“无根之人”,却到头来会为自己儿时的桂林米粉喜笑颜开,乡愁的遗憾,或许唯有以味蕾才能稍稍弥补。


谈起亲情,就要提到白先勇的又一重要身份,他就是将军白崇禧之子。在他要为父亲这个备受争议的政治人物写传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那不会客观,但是《父亲与民国》却表达出惊人的坦诚。他笔下的父亲,有血性,打仗打到无兵可打,无数次经历失败,几乎将爱国视为信仰,最终怀抱着对民国的遗憾和执念离开人世。


历史不过是把残灰,成王败寇而已,从来不好讲。没有是非对错,我想他决意要为父亲写传,也许本意就是圆满所有人对于历史的遗憾。


他承认自己的世界观中无常感占了大半,同时又有对于人的悲悯与不忍,无论是志业、纯粹、眷恋还是遗憾,都不过是活着的不同种修炼,寥寥几笔,无法概括下人的一生,真实的故事,往往严厉多了。留下来的,都不过是走到山水处时的一瞥春光。


我相信每个人的生即有他的因缘,轮回中有因有果,更重要的是有自己必须要去完成的业,有关于生命的修炼,其实都已藏在这安排好的每一步里面。


只是世间所有的懂,都是有层次的。少时的追寻与介怀,可能变为暮年的坦荡与淡然,白老先生今年已经八十了,那些被安排进生命中完成了的或未完成的业,想必早已看得通透。任谁的一生,能够懂命运之无常,情之可贵,美之力量,时间之不可挽留,都不枉在此停留的几十年时光。


至情至性的白先勇应藏在姹紫嫣红深处,坦然地阅过生命中的一出出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曾经觉得自己可以交付出与众不同的感情,过了很多年,看了很多故事,听了很多首歌,才发现,所有的爱情故事没有一个是不落俗套的,我本凡人,情事亦如此。”


这个俗套故事中的姑娘,名叫十三。十三姑娘原本也不叫十三,只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一个男孩子(就暂且管他叫C吧),莫名总是“十三”、“十三”地叫她,她那时猜不透这个称呼背后的意思,至今也不懂。


有人告诉她,“十三”是C的幸运数,可是十三姑娘觉得,最接近的答案应该是,喜欢过C的女孩很多,而自己恰好是第十三个。


十三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他,初次见面的印象一般,并非有着美少年的容貌,虽然高且瘦,但稍稍有些驼背,走路总仰着头迈着有点外八字的腿,看人的时候眼睛微眯着,笑起来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摸鼻子,这么多小细节,即使是多年之后,她还是一闭眼就能从记忆里崭新地打捞出。


所有记忆之中,唯独十三想不起来的,就是她到底什么时候爱上他的。不知道是突然在暮秋已不再燥热的空气中,他低着头嘴里轻声哼着Nirvana的歌;还是暮冬时窗上笼起冰花,他望着冰花出神,而她却不自觉地望向他的那一刻。


十三的内心塌陷了下一大块,又被一个眼神瞬即填满。少年时持有的骄傲心气,便是从不会轻易向人吐露爱意,而骄傲的外壳下,包裹的仍是柔软的自卑。多年后十三仍然坚持着:唯爱让人懦弱,而爱的第一预知力,不过恐慌而已。


从那时起,十三拥有了恐慌,比如恐慌这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比如会恐慌此爱之漫长,希望之微茫。从一开始她就明白,她不是C的结局。


爱情中有太多欺人又自欺的例子,只是不忍心拆穿自己,明明一个试探的动作,便知你从未对我动过情。


可是到底要怎样默不作声地爱着一个毫无可能的人?十三曾经不懂,她只能偷偷地观察着C的喜好,从此她的歌单变成了摇滚与重金属,看一些小众电影,在深夜写影评的习惯持续了好多年,每行字句中都透露着细密而敏感的思念。


那是2006年到2008年那段日子里,十三和C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微妙关系,C和其他男孩子无异,总是无法拒绝一个对自己有好感却缄默不言的姑娘,他总是笑着叫她“十三、十三”,C在期间的女友从没断过,可是却可以在十三面前若无其事地聊很多很多,看过的电影、爱的书、听过的乐队与音乐......十三多少次在心里一直默念:够了,够了,永远这样就够了。


不是没有好事者试探地打探他们的关系,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十三抬起头,正好对上C的眼,眼神中有笑意、调侃、半真半假、无所谓,唯独没有认真。六月的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在十三的背后凝成冰渣。


十三咬着下唇,逼自己说出:“我有喜欢的人的,不是他。”四周哄笑声更大,十三闭上眼,C脸上的笑意在脑海中不断放大,那个笑容颇有深意,十三却无力去探知。只知这是多年来她撒过的,最为苦涩的谎言。


那天夜里十三偶然听到了谢安琪的《钟无艳》,“但漂亮笑下去,仿佛冬天饮雪水。”十三姑娘想:就这样吧,不能在一起又不会死。


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十三姑娘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疏离,如果念头不能在眼神中透露半分,那么只能沉淀在心里,你觉得自己的心里空空荡荡,回头来却无处可依。


不知从哪一天起,C与十三从此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原因后来十三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后索性全部推脱给了年少时莫名的自尊心。还是有迎面遇见的时候,十三佯装不见,C总轻轻瞟来一眼,擦肩而过时,只有十三自己知道她的心在微微颤抖。“他明知我钟情于他,却仍然不肯给我一个台阶,决意和我断绝联系,想必绝情,即是如此吧。”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只有十三姑娘一人在纠结硬撑,而对方云淡风轻,十三曾错以为这是两人赌气的僵持,等清醒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中并没有缰绳,不过是另一种不为人知的自欺罢了。


再后来呢?两人分别离开了那个城市,十三留在北方,而C选择去了南方。


2013年,十三不经意地探听到C又有了女朋友,并知道了女孩的微博,十三在某个深夜翻遍女孩所有的微博内容,自拍很美,笑容很甜,最重要的是:C很爱她。在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时,十三走出房间洗了把脸,镜子中的自己眼眶微红,心里却默默祝福。


2014年,C与别人建立了网站,主题依旧是他曾经最爱的音乐歌词分享平台,十三默默地浏览完所有歌单,全部找来下在手机上,从此之后的好多年,这些歌都排在自己常听列表的前面,每一首十三都能轻轻哼唱。


2015年,那个网站早已停运很久,微博姑娘也已分手,十三不懂,自己一句三年没有见过C了,可是为什么一闭眼还是可以想起他对自己笑的模样。鲜有几次在梦中的相遇,醒来后十三微微觉得胸口有些疼。你的生命中一定会出现这样的人:他们出现在你的梦境与脑海里,可却注定永远消失于你的生活中。


十三偶尔会失神,想着自己好像在羡慕着C身边的人,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毕竟,他们轻而易举,就能见到她无论怎样也见不到的他。


2016年,十三觉得自己真的放下了,像是自己负重前行几千里却看不到终点,无论怎样,都该放下了。没有任何征兆的,十三姑娘只是觉得,自己不用再总是沉甸甸地抱着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了,那些曾经用来思念某人的时间,就让它们空在那里吧。


那天晚上一直在单曲循坏莫文蔚的《再生》,这么多年过去了,十三姑娘觉得爱一个人不过如此,这场旷日持久的暗恋里,自己与漫长的等待、孤单、失落交过手,相信认真爱过的人,在岁月面前有所交代,都不算输。


终于,在每个从前用来想你的时刻,我都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去代替。


2017年,十三无意间听说,C去年在成都,那一刻,十三姑娘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慰藉,去年她曾经两次去成都旅行,也就是说,那几天里,是她五年之中,距离C最近的时刻了。


他们曾共同踩在成都的土地上,呼吸着一片空气,甚至可能在某条街无意间擦肩而过,想到这里,十三只觉命运已对她不薄了。


前几天,十三在家读普希金:

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一场与C有关的故事,已经写到了结尾。此爱太过卑微,已消耗掉太多悲喜。


愿她从今往后交付的爱,都有所回响,余生要互相祝福地各自爱下去。


我越是逃离你,越是靠近你,我越是背过脸,却越是看见你。

我是一座孤岛,处在相思之中,四面八方,隔绝我通向你。

一千零一面镜子,转映着你的容颜。我从你开始,我在你结束。

——埃姆朗萨罗希《一千零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