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观

没有什么可说的。

从没想过有一天能与白先勇老先生一同观看他的传记片《他们在岛屿写作:姹紫嫣红开遍》。“他们在岛屿写作”作为一个引领大众走进台湾文学大师们的电影合辑,从问世以来都饱受文学爱好者们的关注。影片看罢感动得令人落泪,台湾作为孕育文艺的圣土,岛屿,可能已经不单单指那个地理上的位置了,它更像是一座文学的岛屿,正以文字的力量蔓延为更广袤的精神大陆。


第一次看到片名是在看预告片时:“断井颓桓,姹紫嫣红开遍。”正是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也是白先勇一生所爱的经典著作之一,寓意着春光无限却无人欣赏的蹉跎感。老先生在镜头中回眸,若有所思,仿佛自己的所有灵魂的重量,都停留在那姹紫嫣红之处。


本身当我们谈起白先勇时,就有太多可以探讨的身份了。作家,《台北人》在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中排名第七,是仍在世作家中的最高排名;昆曲制作人,是青春版《牡丹亭》让昆曲重新被大众认知;电影人,无论是《孽子》还是《金大班的最后一夜》,当人物的苦楚被呈现为流动的影像时,确实更加令人动容。他将自己所有能够触摸得到的文艺,都做到了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近日,八十高龄的他又重新细说《红楼梦》。而我一直深信,唯有至情至性之人,才能讲得出红楼。回望他老人家的一生,想来“至情至性”四个字,也算配得上了。


人生之志业


文学是我的第一志业”,他在影片中这么讲到。二十岁出头时便带领一群文艺青年创办了《现代文学》,打造的“文字乌托邦”,为台湾多少文学家打开最初的文字创作启蒙。从《台北人》到《纽约客》,再到《孽子》, 白先勇的所有文字,归根究底,都是观察人世中那些走不出的困境。


生而为人,总有太多的苦楚难以言说。文字若能书写出你的共鸣,那是作者的福德。白先勇的文字里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他写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际遇,而更多的是一种普世之中在所难免的际遇,那些恰巧无法启齿的际遇。我们内心都会有相互撕扯的时刻,那种共同的情感,才是引发共鸣的契机。


好的内容创作者,应该都是严厉的观察者,疯狂的妄想家。想起白先勇提起写《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的灵感:“我一生只进过一次歌舞厅,然后正巧遇见了一位海派气的舞女,我就想,要把她的故事想象出来。”观察到每一个人背后的痛,文学家真挚的悲悯之心莫过如此了。


在文学日益浮躁的今日,大多人都在书写人性表层的虚妄,而有一个冷峻的观察者主动去触摸人心的余温,也是难得。


人生之纯粹


没有人能否认白先勇为复兴昆曲所做出的努力。他曾经评价道:“我们对于中华传统文化不够自信。”当年轻人们的耳机里充斥着摇滚、爵士或流行音乐时,他却要重拾已经有文化断层的昆曲。


昆曲曾是中国最重要的戏剧形式,文人雅士以唯美的诗词搭配婉转的曲调,它呈现的人文性、民间性、故事性,都凝练着中国古代文人所达到的美学高度。一曲《牡丹亭》,道出了多少我们心中共同怀有的“情”。


在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之后,才让很多人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该有这样寂寞的腔调,无论在何种年代,人们对于能够激发出内心情动之物,那种“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的情爱,终于被优雅地摆在了舞台中央。


即使在今天,有关于昆曲的复兴依然存在很多争议。但能够在争议之中令观众窥见一缕杜丽娘的衣袂,也许足以另老先生欣慰了,这又何尝不是追随美学时该有的纯粹心态?


人生之眷恋


单凭我自己来说,在白先勇所有的作品中,《树犹如此》可能是最喜欢的了,只因其中情最浓。


很多人都知道白先勇有一个陪伴他走过半生的同性友人——王国祥,已经不再想刨根问底地探究两人究竟有过何种关系。只是在人的一生中,若能够偶然遇见这样的伴侣,互相成为对方的精神依托,该是何等幸事。


《树犹如此》的结局这样写:“春日负暄,我坐在园中靠椅上,品茗阅报,有百花相伴,暂且贪享人间瞬息繁华。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总看见院中西隅,剩下的那两棵意大利柏树中间,露出一块愣愣的空白来。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后来暗自想过,连女娲都补不上的那道天裂,其实就是情天吧。《红楼梦》中宝玉是那块大荒之中留下的顽石,亦是开天辟地的情种。天地之间,实则无一人能逃脱的了一个“情”字。


红楼中黛玉对宝玉说:“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生命中的眷恋至此,令人动容,只是无论你有多少如花美眷,终究抵不过似水流年。这个道理白老先生未必不知,人生大限,无人能破。


所有的眷恋都会回归到更为广阔的生命观中,树犹如此,情何以堪。


人生之遗憾


据说,遗憾大约占了人生的一半。如果是真的,那么那些有关于乡愁、有关于亲情、有关于历史的过往,就是白先勇的遗憾了吧。


乡愁是一个很难描述的东西,它可能并非单纯指你幼时成长的地方,多数时候它并非地理上的地点,而是你心归之处,甚至有时候停留在味蕾上的记忆,也是一种乡愁。白老先生一直自诩自己为“无根之人”,却到头来会为自己儿时的桂林米粉喜笑颜开,乡愁的遗憾,或许唯有以味蕾才能稍稍弥补。


谈起亲情,就要提到白先勇的又一重要身份,他就是将军白崇禧之子。在他要为父亲这个备受争议的政治人物写传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那不会客观,但是《父亲与民国》却表达出惊人的坦诚。他笔下的父亲,有血性,打仗打到无兵可打,无数次经历失败,几乎将爱国视为信仰,最终怀抱着对民国的遗憾和执念离开人世。


历史不过是把残灰,成王败寇而已,从来不好讲。没有是非对错,我想他决意要为父亲写传,也许本意就是圆满所有人对于历史的遗憾。


他承认自己的世界观中无常感占了大半,同时又有对于人的悲悯与不忍,无论是志业、纯粹、眷恋还是遗憾,都不过是活着的不同种修炼,寥寥几笔,无法概括下人的一生,真实的故事,往往严厉多了。留下来的,都不过是走到山水处时的一瞥春光。


我相信每个人的生即有他的因缘,轮回中有因有果,更重要的是有自己必须要去完成的业,有关于生命的修炼,其实都已藏在这安排好的每一步里面。


只是世间所有的懂,都是有层次的。少时的追寻与介怀,可能变为暮年的坦荡与淡然,白老先生今年已经八十了,那些被安排进生命中完成了的或未完成的业,想必早已看得通透。任谁的一生,能够懂命运之无常,情之可贵,美之力量,时间之不可挽留,都不枉在此停留的几十年时光。


至情至性的白先勇应藏在姹紫嫣红深处,坦然地阅过生命中的一出出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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